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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伊犁鼠兔在我面前灭绝的话,我这辈子确实是无言了

来源:用户 nqdeshen 收藏 编辑:杨美丽

李维东,李维东自然生态保护服务工作室总负责人,发现并命名伊犁鼠兔。一席第604位讲者。

我们现在最纠结的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有20多年没有更新了,我们很希望能把伊犁鼠兔列进去。现在伊犁鼠兔在71%的区域已经没有了,这意味着三分之二的鼠兔已经丧失了,现在数量还不到1000只。

峭壁上的伊犁鼠兔

大家下午好,我是李维东,来自新疆乌鲁木齐,美丽的伊犁是我的家乡。大家刚刚都看到了,在那儿有一个神奇的动物,我就是因为发现和命名了这个物种,后来研究保护,跟伊犁鼠兔结缘已有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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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来是从事鼠疫防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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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国内的人间疫情已经控制住了,我们的工作是超前的,我们要到山里去,到荒漠去,到有野生动物的地方去,去找鼠疫疫源地以便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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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能觉得要扛枪很奇怪,但我们确实是卫生系统唯一配枪的野外工作队。我们要去山里面,对旱獭、黄鼠还有沙鼠这些疫源动物进行采集,检查有没有病。

在发现了疫源地以后,当时的防治措施是要消灭疫源地,把这些动物消灭了,跟我现在做的环保恰恰相反。我后来做环保的原因就是觉得原来欠的账太多太多。

在1983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在新疆尼勒克一个叫喀乌拉斯台的地方做疫源地调查,当时突然来了一对老头老太太,就是照片中间抱着两个小孩的这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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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的小孩正好得了痢疾,腹泻脱水,生命垂危。他们听说有伊犁的大夫到了草原上,就直接把毡房扎在我们的帐篷旁边。经过几天的治疗,小朋友脱险了。之后这个老人家跟我说,李大夫,我们家后山下草场有一个湖特别漂亮,希望您有空可以去我们那儿看看。

其实老人家是想用哈萨克族最崇高的礼节感谢我们,要给我们宰羊。我们在他家扎了帐篷以后,没想到这边还有一个更高的山,是全裸岩的,而且是天山的主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爬山,没想到刚爬到气喘吁吁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动物,“嗖”地一下就不见了。后来太累了,因为气上不来,想在那儿喘口气,我又在那儿坐着等一会儿,没想到那动物又出来了。我再一看,这个动物我从来没有见过,而且它头上还有斑。

这张照片有点模糊,这是早期拍的伊犁鼠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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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时就采了标本,把它带到了山下。当地牧民都说他们祖祖辈辈在这生活,但是从来没见过这个物种。

后来我们把它做成了分类研究的固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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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完标本以后,我们查了所有的啮齿动物和兔形目动物的检索表,都没有找到这个物种。后来我又把这个照片带到中国科学院给马勇研究员看,马勇研究员在北京动物所也找了,也没有查到。

他说你们抓紧时间,因为我们离原来的苏联边境才一百多公里,如果这是一个新物种,那么谁抢先命名就是谁的。当时是大冬天,我们11月上山,一直找到12月,都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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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连续跑了整整三年,在第一次发现点的东面20公里的这个沟里,也就是在3400米的地方又采到两个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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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到标本之后很高兴,就想到周边再去看看还有没有,但没想到我们三个人骑着马出去以后就回不来了。

当时云把整个山头都罩住了,20多公里的山,只有三条路能上去,其他的都是悬崖峭壁,所以我们骑马都是走Z字形。我们走到山的边上,发现是悬崖,只好掉头,掉头发现又是悬崖,一直到天黑也没找到营地。

最后我们不得以就把马牵到旁边一个避风的地方,我们三个人躺着,一个抱着一个,就那样熬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云散了,再一看,我们的营地就在300米远的地方。那天晚上我们是没吃没喝,真是冻得很。

采到了这个标本以后特别高兴,赶快下山返回中心营地。下山那天正好是我30周岁的生日,作为男子汉,也算是在三十而立的那一天完成了一个创举,发现了一个世界的新种动物。

我们当时考虑了几种命名方式,一种是可以用它的特征来命名。大家刚才看了鼠兔的录像,它特别萌也特别漂亮。在它头顶上、两边脖子上有三个斑,完全可以命名为三斑鼠兔。

还有一种是用人的名字命名,我发现的我命名,完全可以叫李氏鼠兔,但是我觉得这个有点俗了。后来我就想,我是在伊犁出生在伊犁长大,所以我就用伊犁的名字来命名,最后叫作伊犁鼠兔。

它的拉丁名叫Ochotona iliensis,从此之后国际动物史册上就多了一个中国人命名的动物。

这个时候发现一个新种挺难的,因为西方国家早几个世纪就已经把中国的好多物种命名了,像熊猫,包括野骆驼、普氏原羚、普氏野马,全都是被外国人命名。

除此以外,新疆在天山地区、就是在我们研究的区域里面,有9支做鼠疫调查的队伍,啮齿动物包括兔形目动物,都是要作为疫源动物调查的。但这么多年没有人发现这个新物种。

因为这是一个新物种,我们对它不算了解。发现了以后,它到底分布在哪?它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动?冬不冬眠?它怎么繁殖?还有就是它在我们发现的鼠疫疫源地区域里面,它会不会跟鼠疫有什么关系?

当时我们把整个天山跑了个遍,一直从伊犁走到了博格达的山脚下,这都走出了乌鲁木齐,超出了整个工作界线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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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们还把周边跟苏联接近的阿拉套山等好几个山也全部跑完了。后来我们在天山的1号冰川,就是乌鲁木齐的南山这一路找到了伊犁鼠兔。

而且这个距离,离我们第一次发现的点已经离开了450公里。而我第一次发现伊犁鼠兔标本的地方,在之后的35年中,我们跑了多次,再也没有见到过伊犁鼠兔。不知道是不是我和伊犁鼠兔的缘分,当初它就留在那儿等着我去找它。

大家看看它的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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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鼠兔的栖息地跟别的动物都不一样,它是在高山2800米到4100米这个高海拔区域。这就给我们的工作增加了很多难度。要看它一眼,我需要坐车到山脚下,然后骑马,再爬到山顶上去找它。

鼠兔吃得很简单,我们发现鼠兔就跟兔子一样,它不喝水,只吃一些很奇怪的植物,像雪莲、红景天、青兰之类的,它吃得比我们谁都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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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粪便在《本草纲目》里面叫草灵脂,鼯鼠的粪便叫五灵脂,当地的蒙医就会用鼠兔的粪便来做药,专门治小朋友惊厥一类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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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看鼠兔在干什么?

好多人说它不讲卫生,到处拉粑粑、撒尿。其实我们研究伊犁鼠兔这么多年,几乎找不到它,只能从观测点上通过它的粪便和尿迹、足迹,还有它储存的草来寻找。

鼠兔的这种方式,就是在对它的同性说,这是我的领地,你不要来。而对异性就是我在这里,你来找我吧。也像是在跟科学家、跟我们说,我还在,我还在这坚持着。

实际上这就是动物通讯的一个方式,但是这在小型哺乳动物里面很少见。而且鼠兔它是独行侠,我们在那儿研究35年,从来没有见过两只鼠兔在一起。

这就是伊犁鼠兔的分布区,我们在北天山、南天山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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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鼠兔发现以后,当时中国所有的媒体都做了报道。而且我们通过3年多的定种研究,还有将近7年的生态生物学研究,也取得了好多成果。我们也拿到了五一劳动奖章,这是作为劳动者最高的荣誉,国务院也颁发了特殊津贴。

鼠兔是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快灭绝了,所以我觉得我在防疫部门再坚持在这个领域做下去可能就名不正言不顺了。后来经过申请,我调到了新疆环境保护科学研究院,在那儿做生态和野生动物保护。

1999年在杭州有一个青年科学家论坛,大家都是做保护相关的。当时年轻的博士们,现在都是做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顶级专家了。我在那上面提到,伊犁鼠兔它现在是不适应环境变化的一个物种,而且很可能马上就要灭绝。我们现在好多物种是越宣传、越保护反而越少,所以我提了一个方式,我们不建保护区不宣传,尽量把人为的影响降到最低。

可是在10年之后,我们在2002年带着学生科考,又把伊犁鼠兔的栖息地整个跑了一遍。从1992年到2002年,整整十年没动它。到2002年,我们发现伊犁鼠兔少了一半以上。这个时候我们才开始做它的保护工作。

后来每隔四年做一次全域面积的调查。这是在天山南北的7个县市,我们有14个定位观测点,每隔四年再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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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剩下还有鼠兔的两个区域是精河的基普克山区和乌鲁木齐1号冰川。

而且大家可以看到1号冰川的情况,这是我1988年第一次去的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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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大家看冰川退缩得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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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报告当时在Oryx这个权威杂志上面发表以后,美国《科学》杂志有一个专栏叫新视角,里面专门提到了中国的一个生物学家发现了伊犁鼠兔,他研究到鼠兔的数量在下降,跟美国和加拿大科学家研究的气候变化对兔形目动物的影响是完全一致的。

从1992年一直到2014年,这22年来我们一直没有看到过伊犁鼠兔。后来我们就开始通过红外相机做伊犁鼠兔的调查,没想到我们这次用红外相机的时候,突然就碰到了特别萌的一只鼠兔。我抓住机会就把这组镜头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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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和国内所有的顶级媒体都在争相报道,他们说在中国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的一种像泰迪熊的萌物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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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也可以看到,这个鼠兔它是没有尾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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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都在问我,鼠兔到底是属鼠还是属兔?它是属于兔形目动物,因为它的粪便是圆的,而且它有两个小门齿。现在我们在这个地方也布了红外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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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我们又拍到了伊犁鼠兔,而且可以看到右下角,它在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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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鼠兔的天敌比鼠兔还多,种类也多,数量也多。我们在红外相机里拍的兔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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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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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石貂,另外还有白鼬、猛禽,这些都是它的天敌。

另外还有一个萌萌的动物,这就是疫源动物,叫天山旱獭。它是疫源动物,它跟鼠兔接触也有可能把病传染给鼠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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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个地方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东西,就是神奇的独角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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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北山羊,我们在这儿拍了无数只一个角的北山羊。但是我们拍的更多的是家羊,主要是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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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上去除了跟鼠兔争夺草场以外问题倒不大。但是牧民也上去了,他们要碰到鼠兔的话可能就会把鼠兔抓了,还有可能牧羊犬也上去了,所以这是一系列的问题。

伊犁鼠兔的问题已经引起了国际的重视,在世界自然保护同盟的物种生存委员会里,在红色物种名录里面,它把伊犁鼠兔列为濒危物种,而且《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也将它列为了濒危物种。2010年的7月24日,也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定为伊犁鼠兔日。

我们现在最纠结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有20多年没有更新了,我们很希望能把伊犁鼠兔列进去。现在伊犁鼠兔在71%的区域已经没有了,这意味着三分之二的鼠兔已经丧失了,现在数量还不到1000只。

我们通过努力建了两个保护区域,一个是伊犁1号冰川保护区域,还有一个是精河的。在精河的伊犁鼠兔保护地主要是靠牧民志愿者,当时那些牧民的孩子们,现在在放羊的时候又协助我们再做保护。

另外在1号冰川,我们靠政府的力量把这一块推出来建了一个保护区域。现在新疆的各个部门,像林业、环保、草原,包括畜牧、气象,他们都在做保护。现在这里还不是一个真正的自然保护区,我们还在继续往前推,希望能建成一个自然保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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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好多人也觉得鼠兔快灭绝了,鼠兔这么萌,好多人都想拍它,还有人想养它,这都威胁到鼠兔的生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能在高山区域建一个人工繁育基地,能保种能拯救它的话,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否则万一让别人抓了去,它这个耐高寒的物种一下山就会死了。

我研究鼠兔研究了35年,但是我到了环保部门以后,不仅仅是在做伊犁鼠兔的保护,还包括对藏羚羊、野骆驼、卡拉麦里的野驴、柯氏鼠兔这些物种的保护。就在我来之前,柯氏鼠兔已经被我们列为濒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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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国际组织认为我们的数据不充分,为这个事情我连着赶了好几天材料。在2011年和2012年,我曾主持带领阿尔金山保护区做过一次综合科学考察,另外在西北高原生物所有一位叫苏建平的教授,他在可可西里科考了连续三年,当我把他所有的资料也拿来提交以后,国际组织就不吭声了。

这个照片是30多年前,左手是IUCN兔形目主席安德鲁·史密斯教授,在30年之后我们还是在一起合作。但我们已经不是小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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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工作都是在天山的顶峰,都是3000米,4000米。像我们这个年龄还能再上几年,我们也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能出来接替我们。

另外,我是IUCN兔形目专家组的中国专家,我们现在的目的也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像兔形目动物好多还没被人认识就已经濒临灭绝,或是已经灭绝了。伊犁鼠兔让我发现了,要是它还在我的面前消失了的话,我这辈子确实是无言了,这也是我还一直奔着坚持着的原因。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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