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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凉山彝族田野调查随笔(四)作者:阿福

来源:用户 天然呆阿福 收藏 编辑:吕秀秀

袍哥闲五

据说刘泰龄老人一周七天都在礼州西禅寺内,且老两口都在二楼那间屋子里。我去的时候,果然在那个堆满书籍和文稿的小屋里见到了他。无独有偶,他也在写孙子汶呢,且苦于找不到孙子汶的照片正走投无路,而打算发他文章的那个刊物,非要照片不可。我的相机里就有他要的照片,我讲现在就可以拷给你。

据说礼州的今来古往,是八十六岁的刘老晓得最多,摆得出来。可令我失望的是,关于孙子汶他所知不多,反倒要我给他讲出来。没想到我讲的时候,他零星补充的一些细节弥足珍贵。他说孙子汶的第四房夫人以前是他的大妈,即他的伯母,他大伯因病去世后,才改嫁给孙子汶的。讲到孙子汶的亲家康陶然康举人时,竟报出康家孙媳的名字和住址。

西禅寺有几样特别之处。其一是,它的祖师殿右侧小屋里,供着杨祖师的舍利子,一般人看不到。刘老叫来拿钥匙的信女,开了门叫我进去看,还许我拍照呢。冕宁灵山寺开山祖师杨学信,于1804年圆寂坐化,其肉身于1964年被盗至礼州,后被火化于此,遗骨如今被供在这间狭长而幽暗的偏屋里。

其二是,这里有一株栽植于明万历五年(公元1577年)的古树。它是只开花不结果,花谢落地若虫草。到了1996年,两位植物学家被寺里请来看这株古树,考察了半天,讲它是“叶子像万年青、树枝像罗汉松、树干像古柏”,却讲不出它的树名来,于是礼州人便称它“三不像”。

再一处,就是几道曲折暗廊里头的一间小屋,它原本是孙子汶任同善社社长的办公室。刘老讲,当年同善社专做救灾救难的事,就跟现在的红十字差不多。老人自己有门钥匙,开了门叫我进去看。门口挂着一个蓝底白字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三行粗体字“一九三五年五月十九日 红军长征到礼州 周恩来下榻处”。屋里有一床一桌两椅,有周恩来当年留胡子的照片,有毛泽东著名诗词《七律 长征》的条幅,且有清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上任的宁远府查礼知府巡视礼州同善社的字牌,却无孙子汶执掌同善社的痕迹。

到了街上,打印了孙子汶的照片,刘老要我回西禅寺吃斋饭去,我却缠住他继续问礼州袍哥会的事。刘老讲,袍哥的老大叫舵主,亦称龙头大爷;老三叫当家三爷;老五分两种,一是管正事的叫正五,二是不管事的叫闲五;老六叫巡风,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听使唤的;排行至八、九、十的,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老幺。且这袍哥排行,是避了二、四、七的。因其祖师爷关公在刘关张三兄弟中排行老二,不可用“二”;因地痞流氓被称为下四烂,不可用“四”;因“七”与乞丐的“乞”同音,乞丐好吃懒做,不可用“七”。

言谈时,刘老忽然想到他的一个族兄是闲五,其父亲是正五,对袍哥的事比他知道得多,便转身带我走入街头一家贴满时髦女郎像片的理发店里。推开缩在墙角的一道后门,走入一个狭小的天井内,把我介绍给八十八岁的刘岱宗老人。这老人是1946年,二十一岁的时候,通过“恩保引”(恩师、保举、引介)三层关系入袍哥会的。入会后排行闲五,听命于时任舵主大爷的孙子汶。当时的礼州袍哥有一千余人,遍布一镇三乡。

老人说:“闲五就是跑腿的,大事小事,叫到你就得去,也没得报酬。为啥参加袍哥?不参加就保护不了自己。也不让地方上出事,乌七八糟的人进不来。孙子汶的孙老三(应是孙学仁)调皮,在街上惹事,孙子汶就拿皮鞭打,拿铁链子把他拴起,关到狗圈里,相信没人敢诬告他。孙子汶什么样子?他是高个子,长得帅气,面相跟孙中山有点像……”

彝家男人是不留胡须的,当年只有孙子汶留孙中山那样的八字胡。孙子汶对孙文孙中山格外敬重,他在家中的谱名是孙绍福,取汉名为子汶,便是摘了孙中山的名而起的,取字仿,而他的胡子,怕也是爱屋及乌,依样学样仿得像。

早年孙子汶也是礼州袍哥会的闲五,故有人讲,他的彝名斯兹伍各的“伍各”二字,是“五哥”的意思。以前的“五哥”,便是后来的“五爷”。在我看来,以“爷”代“哥”的称谓改变,正是四川袍哥由盛而衰、越发为人诟病的拐点,其“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兄弟情谊与平等原则,亦就此逐渐淡化,且清水袍哥越发趋同于浑水袍哥了。

辛亥革命起源于武昌起义,而武昌起义是受了四川保路运动的影响,而四川保路运动的冲锋陷阵者,就是巴蜀各地的袍哥会;其联络方式,是将刻了起事记号的木牌扔到河里,让下游的知道,时称“水电报”。当时孙中山的同盟会成员,已渗入袍哥组织中,有一呼百应之势。那年孙子汶也是二十一岁,他的祖先为清军围剿被灭族,所以他对灭清的事便格外起劲。黄埔十八期的饶绪镇老人,生前在孙家大院留下一对长联,其上联的前七个字是“拥辛亥赤足从戎”。

“赤足”怕是当年彝人的生活习惯,不是穷得没鞋穿。据斯兹家族讲,孙子汶十六岁就盗了家里的库银,呼了他的一帮堂兄表弟到西昌城里大吃大喝去,并买了枪支弹药,拉起他自己的队伍来。此后他奉命护送女土司岭彭氏去盐源会见瓜别土司,就带的是这支队伍。辛亥革命后,孙子汶投川军第八师当连长。“你手里没枪,没有队伍,哪个给你当连长?”他的重孙辈的古瓦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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