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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堂·访谈|哲学家陈嘉映:我们要培养一种新的“心智技能”,把注意力收拢在身边

来源:封面新闻 编辑:从小磊

原标题:名人堂·访谈|哲学家陈嘉映:我们要培养一种新的“心智技能”,把注意力收拢在身边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实习生 李昊南

人物简介

陈嘉映,1952年上海出生,6岁迂居北京,16岁插队内蒙。1977年高考恢复,就读北大西语系德国语言文学专业,不久又有机会考上西方哲学专业的研究生,在导师熊伟的指点下,开始重点研读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并着手翻译。1984年赴美留学,1991年取得宾夕法尼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在此期间,深度系统研读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1993年回到国内,1994年执教北大。2002年转至华东师范大学,现为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特聘教授。

为什么要做哲学研究? 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并且较为难统一。陈嘉映的版本是:“我相信,一个哲学家之所以对哲学、对概念逻辑感兴趣,是因为有一个根一直连在他要解决的问题上,把它叫作生活态度的问题也好,灵魂的问题也好,随你。这是一件跟自己有关系的事情。做哲学就是仍然努力地保护我们的知识和我们的心灵之间的联系。说到底,还不是要回答这个问题嘛,就是人应当怎么生活。 ”

许知远在《十三邀》有一期采访的主角是陈嘉映,引用圈内公认的说法,介绍陈嘉映是“当下中国最接近’哲学家’称号的人”。“哲学家”这个称号,除了用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身上,在当下学界,如果要选哪一个优秀的学人,能称得上是哲学家title的,陈嘉映的确是很多读书人的首选。

众所周知,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是现当代西方哲学家群体谱系中两座高山。陈嘉映的哲学研究工作,跟翻译、解读这两位哲学大家的思想分不开。海德格尔对存在意义的探究和诗意表达,维特根斯坦对语言和思想之间几乎无法言说但又高妙的阐述,都深深影响了陈嘉映。陈嘉映翻译的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哲学概论》,《〈存在与时间〉读本》和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维特根斯坦读本》,是包括当下学人、普通读者走进两位高山的必经之路。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陈嘉映对语言、艺术、科学、说理等概念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并用清朗纯正的中文给予准确而优美的表达。他授课,著书,演讲,吸引众多青年爱上哲学,爱上思考,从事哲学。陈嘉映撰写的哲学教材《语言哲学》(北京大学出版社),让无数学子受益。此外,他的哲学文章、思想随笔,被出版成书,被广大热爱思考的非哲学专业人士所热爱。比如《无法还原的象》《从感觉开始》《哲学·科学·常识》《说理》《白鸥三十载》《价值的理由》《何为良好生活》《走出唯一真理观》。

2021年1月初,由封面新闻、华西都市报主办,“名人堂·2020年度人文榜”之“十大好书”名单出炉。《走出唯一真理观》位列其中。这本书是陈嘉映的自选集,收入他诸多思考型的文章,比如书评、演讲文。2020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现在有很多语言辩论类综艺节目,很受年轻人欢迎。比如最近《奇葩说》的其中一位导师就是刘擎教授。刘教授对一个辩题充满智慧的发言,有理有据,逻辑清晰,而不是强词夺理,因而吸粉无数,很多读者纷纷留言:“哲学的魅力好大!我也好好读书了!”《走出唯一真理观》正是一本能通过文字感受到思想“在场”的书。其中一篇文章《“说理”四人谈》收入的是陈嘉映、刘擎、慈继伟、周濂四位哲学学者,面对面交流的文字实录。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四人对话的过程,也就是四个人思考的过程,互相激发,互相映射,互相补充,互相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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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公开的思想讲座中,陈嘉映还专门谈到人应该如何朝着真理辩论。这次讲座的演讲文被整理成文《真理掌握我们》,流传甚广。好好读读这篇文章,对于现在兴起的各种辩论风,是一个很好的头脑、概念厘清。陈嘉映看来,哲学是一种对话,一种思考、说理的过程。参与交流的各方,事先没有成见,而是朝向真理运思,言说,论辩。与其说,是我们去掌握真理,不如说让真理掌握我们。说理不等于说服,更截然不同于洗脑。在观看或者聆听说理者之间,一去一来的言语之间,作为读者,并不会站在谁的立场上为谁呐喊助威,而是从每个人的言谈中汲取不同的养分,并从而开始自己的思考。

陈嘉映一向主张取消哲学本科,理由是本科生应该进行通识教育,踏踏实实学习基本知识。“如果学生没有任何专业基础,一上来就弄哲学,容易把哲学做空。”因为哲学是对经验的反思,对知识的反思。十八九岁的学生,没有多少人生经验,没有专业知识,反思什么?如果对伟大哲学家基于深厚经验和广博知识而且来的思想无所体会,学哲学就会变成了从概念到概念的空洞运转。

曾经有几年,在华东师大陈嘉映的课堂上,总有各种行业的哲学爱好者来旁听,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在小剧场做演员的。陈嘉映对他们都很欢迎。重要的原因之一就包括这些听课者是带着丰富的人生经验,讨论起哲学问题,会言之有物。

哲学跟生活世界、心灵轨迹、思想境界密切相关,但陈嘉映也提醒大家,很多人爱琢磨,喜欢想点儿深刻的,甚至思考所谓的终极问题,但是这并不必然等于是在思考哲学问题。有的青年,闷起头“自创”所谓的哲学体系,更是对哲学的误解和偏离。真正的哲学上道,还需要对思考所藉的概念本身发生兴趣。真正能在哲学上深入再深入一些获得真知,还需要沿着前辈哲人思考的道路继续思考,并借助必要的学术工具,专业概念词语。对于思想与学术之间的良好关系,他说,“学术工作的终极目的,在于让凝练在文本中的生活世界重新展现,让凝练在文本中的思想作为那个活生生的生活世界的思想复活。

陈嘉映

对话陈嘉映

读不懂哲学?

首先你要有深度阅读和深度思考的兴趣

这次采访陈嘉映,他选择的是自己把答复写下来,认真细致,言之有物。作为陈嘉映的多年读者,提醒您,除了关注他对问题的回答,还可以多注意他措辞的严谨,词句之间的严密逻辑,这是体现一位哲学家良好素养的一个重要细节。

封面新闻: 有时候,一个学院内的概念,会流传到社会上去。比如过去几个月,有一个社会学词语“内卷”,就经过媒体采访某个学者,出圈被很多人get到。事实上这个专业词汇,的确能帮助大众能更准确地概括、理解复杂的社会现象。作为考察概念和语言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哲学家,在您看来,高校里的教授,专业的学者,他们的知识产出跟大众之间,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是理想的状态?

陈嘉映:社会科学本来没有强意义的系统理论。很多概念并不需要在特定理论中才能理解,它们被用来概括或解释一类社会现象。所以,我们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脱离特定理论来理解、使用这些概念,如克里斯马、科层政治、内卷等等。这跟(往往需要在特定理论中才能理解的)自然科学概念不同。当然,现在普通人也会谈论量子纠缠、等位基因什么。,不过,日常用法可以说只是借用这些概念,差不多是比喻的用法,我们通常并不了解这些概念在专门科学系统里的意义。泛泛说来,学者应当使用适合学术讨论的语言,既不要故作玄奥,也不必过多考虑大众的接受度。学术传媒会把某些适用的语汇传到大众那里。有些人的研究,与大众接受离得远一点,有些人的研究离得近一点,恐怕很难用唯一一种理想的状态来衡量。现今学院里的确有大量所谓研究没有什么学术价值,只是把平平常常的想法塞进一堆生造的术语之中,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封面新闻: 从《无法还原的象》《哲学·科学·常识》,再到《走出唯一真理观》,陈老师您这几部书里的文章,都跟那些一般只在学院内流传阅读的那种论文专著不一样,而是让专业外(但有思考习惯和深度阅读兴趣)的人也都能看懂,并有所收获。写能让非哲学专业的看懂并且爱看的书,对您来说,是怎样的感受?

陈嘉映:做笔记的时候,有时是为梳理自己的想法,别人可能很难弄懂你在说什么。讲课、写作,当然希望别人能听懂。不过我们总会自觉不自觉考虑听众/读者是谁。学院写作者考虑的读者是业内同行,不一定要让外行读得懂。但我一直认为,哲学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专业。当然,你讨论的那些哲学家、哲学体系,很多人可能不了解,但这种情况不限于哲学。比如他没读过李商隐,你讨论李商隐,他读起来就有点儿困难。更困难的大概是:第一点,哲学家使用的大量“哲学概念”,本质、现象、分析、综合、自由什么的,跟平常用法可能差别很大,普通人似乎听得懂,可仍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第二点,很多哲学家有他自己专用的一套语词,像海德格尔的Dasein(存在,此在)啊、Lichtung(澄明;林中空地,疏朗处; 敞亮)、zuhanden(上手的)。在我看,哲学的本旨是超出特定领域的思考,以通融于更广大的思想,但上面这两点却对此造成障碍。在我看来,由于某些缘故,这两类障碍,无法完全消除。不过,哲学工作者应当对此有所意识。就第一点说,应该尽可能缩小“哲学概念”和自然语义之间的距离。至于第二点,海德格尔有名,很多人读过他,这还好。像我这样的小哲学家,如果也自己创一套语词,读者谁耐烦去弄懂啊。总而言之,我很同意你,哲学读懂读不懂,主要在有没有深度阅读和深度思考的兴趣,作者这方面则有义务尽可能减少其他方面的障碍,更不该人为去设置障碍。

“吵架吵不到点子上,原因很多——至少先要有吵到点子上的愿望吧”

封面新闻: 读您的书,除了获得思想上的内容上的见识增长之外,最吸引我的是,您那种谨慎的,周密的,准确的言说方式,行文方式。您曾经说,哲学不是在观念层面上讨论问题,而是在概念的层面上分析语言和世界。我觉得跟您对概念的准确要求分不开。作为哲学学生,我有一个很大的感受是,现在很多人网上吵架都吵不到点子上,概念早就就不自觉偷换了还不自知,各说各话。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一个人如果想要表达准确,思想有效,都应该学点儿哲学。您觉得呢?对于非学哲学专业的人,如果他或者她来寻求如何开始学点哲学,您一般会怎么回答?

陈嘉映:简要说,观念大而化之,概念则是观念内容的逻辑联系。所谓哲学兴趣,差不多就是对观念的逻辑联系感兴趣。这当然要求准确性。顺便说一句,这种准确性和数学所要求的准确性是两个方向上的,虽然两者也有相仿之处。概念总是连着观念的,但也有偏向,泛泛说,法国哲学家更偏向观念这一边,德国、英国的哲学家更偏向概念这一边。

吵架吵不到点子上,原因很多——至少先要有吵到点子上的愿望吧。有了这个愿望,学哲学也许会有助益。一开始可以选一两个自己比较有感觉的哲学家多读读,也可以读读《大问题》这样的书,了解一下所谓哲学讨论是在什么样子的层面上展开的。

封面新闻:最近一两年,世界受到病毒蔓延的困扰,很多人都提不起劲。时代的过快节奏,喧嚣气氛,物质等各方面的诱惑和压力,也让很多年轻人陷入抑郁的状态,近些年各种轻生事件时有发生。在你看来,一个年轻人该怎么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良好互动关系?

陈嘉映:这一年内好几次回答类似的问题,我恐怕只能重复我自己了。只说一点吧。从前,世上的事情有近有远,网络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这个差别。我们即时知道美国的、非洲发生的事情,很多遥远的事情带有很强的冲击力,反过来,我们身周的事情倒显得平淡无奇。但我觉得,远近层次对维护个人生存的活力很重要,我们的生活,我们做的事情,本来只对自己有意义,对自己身边的人有意义,对广大无垠的世界没有任何影响。因此,我们要培养一种新的“心智技能”,学会在现今条件下自己来建设空间层次,把从远处涌来的信息放回到远处背景上去,把注意力收拢在身边:你手头做的事情,你亲近的人们,你的切身环境。我相信,建设起这种空间层次感以后,“过快节奏,喧嚣气氛,物质等各方面的诱惑和压力”都会减轻,我甚至相信,人之间的亲爱之情会多一些,仇恨之心会减弱一些。

封面新闻:以您的思考来说,您会怎么回答“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个比较常被提出,但很难有答案的问题?

陈嘉映:我连着上面说的回一句“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个问题。重复我一向说的:我们当然都盼望这个世界变好,不过,你怎样生活、怎样做事,跟世界好不好通常只有相当遥远的关系。绝大多数事情,世界在变好你也这样做,世界在变坏你也这样做;世界变好,希望自己做的事情有助于促进世界的走向,世界变坏,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让它变坏得慢一点儿,在总体变坏的过程中有一些方面不变坏,甚至变好。

封面新闻: 在即将过去的2020年,您读了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书?可否分享一些?

我时不时在《南方周末》之类的地方谈谈我喜欢的书,恐怕下面列出的大一半也是重复。齐邦媛,《巨流河》,三联书店;黄仁宇,《从大历史的角度看蒋介石日记》,九州出版社;戴维·多伊奇,《无穷的开始》,王艳红、张韵译,人民邮电出版社;茅海建,《戊戌变法的另面——阅读笔记》,上海古籍出版社;罗瑞·斯图尔特,《寻路阿富汗》,沈一鸣译,北京大学出版社;斯坦尼斯拉斯·迪昂,Dehaene,章熠译,浙江教育出版社;朱刚的《苏轼十讲》,上海三联书店;丹尼尔·卡尼曼,《思考,快与慢》,胡晓姣等译,中信出版社;弗朗斯·德瓦尔,《万智有灵》,严青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郑小悠,《清代的案与刑》,山西人民出版社;张宇凌,《竹不如肉,》中信出版集团;丹尼尔·汉南,《发明自由》,徐爽译,九州出版社;吉姆·哈利利,《寻路者——阿拉伯科学的黄金时代》,李果译,中国画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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